中国当代油画先驱者之一卫天霖先生，离开我们十余年之后，他的艺术价值，和他悲剧性的命运，逐渐被人们开始认识—被颠倒的历史，总是要再颠倒过来，这只是个时间问题。
卫老于本世纪20年代初，作为山西省第一名赴日公费留学生，向藤岛武二学油画。藤岛武二是最早从法国把印象派介绍到日本的大家。八年之后，卫老又从日本辗转把印象派介绍到中国。
卫老不像当时有些留学生，到国外浮光掠影转一圈，为了仕途去镀金。他认真地下功夫学习素描和色彩，深入研究马奈、莫奈、西斯莱、毕沙罗以及塞尚和凡·高。留学期间在班级获得“首席画家”的称誉。
经过八年努力，1928年回国。他胸怀大志，要把国际间当时最进步的油画流派引进中国，并希望在中国深厚的民族民间土地上扎根，产生出有中国特色的油画。犹如唐玄奘从印度把佛教引入唐土，使佛教中国化。
而接待卫老的祖国是什么样境况呢？当时正值军阀混战，民不聊生，而上层知识界，虽然有李大钊、鲁迅、蔡元培等，在为科学、民主、文化启蒙奔走呼号，但当政者和有些艺术界领袖人物们知识贫乏、目光短浅，对西方文化，时常是不辨精华、糟粕，根据个人接受程度向国内贩运。对西方艺术教育，只能接受低层次的、学院派没落僵化的模式，而把与学院派对立的、生气勃勃的印象派视为洪水猛兽。这种有代表性的思潮，先是与1949年前官方艺术教育封建落后的方针旨趣相吻合，直到1949年后，又与极“左”路线不谋而合。在50年代，印象派画册尚不能进入艺术院校画室。到十年动乱，登峰造极，印象派艺术又成为革命的对象！
在这样大的历史环境下，加以卫老又不善营名营利，不会奔走上层，他从事其本职工作之外，专心于自己的油画创作，像一个老农一样在自己土地上寂寞地耕耘。
山西是北方各省中保留民族民间艺术遗产最丰富的地区。著名的云岗石窟、永乐宫壁画是举世皆知的，元、明寺观遍布全省，晋南民居的木、石雕刻极为丰富。此外，民间艺术漆器、刺绣，以及玻璃油画等既多且精，傅山书画流传的也不少，袁江、袁耀的重彩山水亦多在商人深宅中。
卫老青少年时代生活在这样的环境中，受着民族民间艺术的熏陶与哺育。他的作品色彩之丰富灿烂，不是仅仅用印象派眼光达到的结果，而更重要的是由于心灵深处受民族文化积淀，长时间所形成。
近年来人们提出油画民族化，而“化”不是一句口号，也不是一朝一夕而成。卫老身体力行，数十年如一日，自然而然地民族化了。
卫老是我国优秀的知识分子代表人物。对他个人来说，虽是扮演了一个悲剧艺术家的角色，但对我们时代艺术的贡献，历史一定会公平对待的。
1989年4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