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疾成就新笔墨

     黄宾虹是公认的近代国画大师。但对他的绘画艺术尤其是技法，就不像对张大千、徐悲鸿、齐白石那样众口一词，见仁见智者甚多。傅雷曾是黄宾虹作品最有力的推崇者和最大的收藏者，因为施蛰存曾指黄宾虹的画为“墨猪”，惹得傅雷大为恼火。
    那么究竟怎样欣赏和解读黄宾虹的作品呢？
    黄宾虹60岁前学古人，60岁到70岁游历名山大川，70岁后自创面目，大器晚成。早年多受渐江、查士标、恽向等的影响，疏朗淡雅，被称作“白宾虹”；晚年则喜浓重的北宋山水，以积墨法求“浑厚华滋”，亦称“黑宾虹”。他创“五笔七墨”即“平、留、圆、重、变”五种笔法和“浓、淡、破、泼、积、焦、宿”七种墨法。所作山水，元气淋漓、笔墨飞动、意境深邃。
    以此幅《云深读书图》(右图)为例。此画纵76厘米，横31厘米，属“白宾虹”向“黑宾虹”的过渡之作。此图山峦重叠，林木扶疏，云雾缭绕。远景为山坡，古松苍郁，几间茅庐，前后错落,里面坐有一人，感觉“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山腰树木丛生，枝条欹斜，往上高山耸峙，岿然独立。画面尽管崇山峻岭，山路曲折盘旋，林木丛生，层次繁复，但画面仍清妍秀润，意趣生动。构思平中见奇，近取其质，远取其势，不落寻常蹊径。笔墨枯润相间，有虚有实，繁而不乱。此幅画中也能充分地体现出他的“峰峦浑厚，草木华滋”的艺术风格。山石的具体形态完全融入画家所追求的浑厚华滋的墨色之中，笔法的多变、墨色的亮度形成了画面的独特风格。在近现代，黄宾虹集古人用墨之大成，将墨的运用推向了极致。
    画家作此画时，正值抗战爆发，北平沦陷，遂闭门谢客，埋头创作和著述。这时他的山水画，直追北宋，融化古人与造化，独创风格，日益鲜明。
    黄宾虹的成熟之作亦出于70岁之后，有趣的是，其真正成功之作，则为患白内障眼疾的情况下所作，其中88岁至90岁视力最差，作品却最多、最富魅力。浓重黝黑、兴会淋漓、乱而不乱、不齐而齐的绘画风格，在歪歪斜斜、时见缺落的狼藉笔墨之中，显得尤为奇妙。他晚年喜画夜山，从而为“浑厚华滋”的艺术境界之追求觅得了“顿悟”途径，但成就这种“顿悟”的，则是他的内在视力。
    不论是洋溢着书生意气的早期，还是沉浸于艺术氛围的晚年；不论以层叠点染为主的繁密画法，还是以减笔勾勒为主的简洁画法；不论是体现其创造性和高水平之作，还是显露其沿袭性和传统性的平庸之作，都贯穿着一条永不变更的主线——笔墨。在他的画里，山川草木，往往挪前搬后而殊少个性；舟桥屋宇，总是逸笔草草而不计斜正；章法气局，始终恪守经典的“三远”法则而安然自处；至于题跋签章，则更是千篇一律地占据着白净的天头而不越雷池一步。可是，笔墨的力度，笔墨自身的品格，笔墨关系的谐调完整，则被提到了重要的位置。如果说，在绝大多数画家那里，笔墨只是“以形写神”的手段，那么，黄宾虹的笔墨，则在“遗貌取神”的审美框架中，把手段与目的统一起来，而追求一种同构于“心象”的“墨象”世界的展示。
    明乎此，要读懂黄宾虹，也就不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