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白石《庚午山水册》
郎绍君
此册八开，纸本，水墨淡设色，作于庚午年（1930，六十八岁），故称《庚午山水册》。在《雨后山家》一幅中，有齐白石庚午年“伯施先生清正”上款。册后有齐白石辛卯年（1951春三月题跋。跋曰：“冠英道兄得此，携来与观。予见之不胜太息。予年九十一矣。”款与跋的书法，出自齐白石无疑。
此册的收藏、流传十分清楚，有姚石倩、刘芦隐、谢无量和齐白石的三篇跋文为证。三跋都写于庚寅年（1950）春。姚石倩跋曰：“此册乃民十九年余为友人田君伯施所求。田君极珍爱之。近以环境压迫，又因余而转让冠英兄。冠英之珍爱故不减于田。物得其所，亦大快事。吾愿冠英之永保之勿去。庚寅花朝后二日，姚石倩识。”“民十九年”即1930年（庚午），与齐白石在画上落款相符。齐白石以卖画为生，通常总是求画人提出要求，他根据或参酌这些要求作画。在当时，求画花鸟的多，求画山水的少，在一般情况下他也不愿为人画山水。但1930年代初，他应友人或弟子之请，画了一些重要的山水画。如藏重庆博物馆的《山水十二屏》，曾创下齐白石画拍卖纪录的《辛未山水册》、《壬申山水册》以及《莲池书院图》、《江山万里楼图》等。此册是弟子姚石倩代求的，也是重要山水作品之一。
姚石倩，四川书画篆刻家，齐白石弟子。《白石诗草》有《赠门人姚石倩》诗：“巴蜀燕京万里云，白头从事最怜君。与君竹叶闲亭里，添个拈毫作画人。”诗句点明，巴蜀与北京相距“万里”，却挡不住一个已经“白头”的学生姚石倩师事于他。《白石诗草》中还有《次韵石倩见赠诗》一首，可知姚石倩能诗，是个有文化的人。姚石倩的跋文，是对此册的创作、流传过程最有力的见证。求画人田伯施，30年代初任成都宪兵司令，曾有过显赫的地位。到解放初，他生活落魄，又托姚石倩转卖给张冠英。张冠英（1910-1981）是一个著名医生，山东人，毕业于齐鲁医学院，原在四川工作，与著名学者谢无量相熟。解放初赴京，经谢无量介绍，先后任北京东城区儿童医院院长、平谷县医院院长等职。张冠英购买齐白石《庚午山水册》之后，曾与姚石倩一起拜访齐白石，并在一起合影留念（照片前排中为齐白石，左侧为姚石倩，后排左侧为张冠英）。
姚石倩题跋作于“庚寅花朝”，即1950年春的花朝节（农历二月十五日，公历4月1日）。其后第四日（公历4月5日，清明节），谢无量作题。其题曰：“白石翁为当今画家之耆耋，兼能刻印，门弟子遍天下。本以木工起家，故其所作不依傍前人，自出机杼，至于临池染翰，一虫一鸟，一花一叶，寸寸有生气，绝无富贵豪华之习，真可称为平民画家者也。尝谓艺术家必为时代之先驱，在画法颓敝之后，社会革命之前；而白石翁之画一矫之以朴素简正，非豪杰之士其能如是乎？平生作山水画甚少，冠英在成都获此册，独为山水画，不惟其笔势出入八大石涛之间，且片片皆为实景，尤耐会心人寻味，信足珍也。庚寅清明日，无量漫题。”谢无量（1884-1964），字凤冈，四川乐至人，早年入同盟会，曾任孙中山广州大元帅府副秘书长，后任成都存古学堂监督，新中国成立后，历任四川省博物馆馆长，中国人民大学教授，中央文史馆副馆长等。谢氏跋语在评论白石画的同时，指明张冠英获此画于成都，可以帮助我们了解此册的流传过程。
大约同时，张冠英又请刘芦隐作题。刘芦隐，江苏永丰县人，20年代末30年代初，曾先后任南京国民政府立法院编译处长，考试院副院长等职，是一位曾经有过很高政治地位的文化人。其题曰：“白石老人画如古木栖鹳鹤，坏墙篆龙蛇，结构天成，简逸而气象萧瑟苍茫，有贤人在下位之致（象）。此册山水数叶，于草草逸笔中见偃仰蔽亏聚散历落之态，尤为可宝。冠英吾兄属题，庚寅春刘芦隐。”这些赞美画作的话未必得体，但也间接反映了收藏者对白石画作的重视。
此册有题目者为“山楼歇雨”和“雨后山家”，为了叙述方便，将余者命名为“行尽波涛”、“山月归鸦”、“万竹山居”、“顺风归帆”、“栢屋依山”、“杨柳春风”。
齐白石成熟时期的山水，多以亲历印象即山水经验为依据，从不依傍古人，具有很高的独创性。如《行尽波涛》和《顺风归帆》是他远游中得到的印象——他曾多次乘船从东海到南海，所以有“行尽波涛三万里，能同患难只孤舟”的感慨。《万竹山居》中平坡溪水，万竿新竹，一间瓦屋的境界，是他的家乡记忆。册中各图多为平远朴素之景，看似平淡，却独树一帜，前无古人，内蕴深情。在画法上，它们都突出主要景物，突出勾、泼、染，而较少用皴法，几乎不用积墨法，这是把大写意花鸟画法运用到山水画的缘故。
齐白石重视自己创稿，每有满意之作，都要勾留底本，以备再用。他以卖画为生，同一稿反复画的情况是常见的事。但他很少一模一样的重复，而是有所变化和修正。《庚午山水册》比前面提到的《辛未山水册》、《壬申山水册》、《山水十二屏》等略早，某些作品就成了后者的母式。如《顺风归帆》是辛未册中《苍海烟帆》的母式，《山月归鸦》是山水十二屏中《月圆石寿》的母式，也是壬申册中《两岩含月》的母式，《杨柳春风》则是壬申册中《重柳帆影》的母式……这使我们对《庚午山水册》的价值有了更清楚的认知。
《庚午山水册》的另一特点，是以水墨为主，施淡色，这与辛未册和壬申册强调用色的特点不同。即它更突出用笔用墨，可以让我们更好地解读齐白石山水画笔墨特点。与这一特点相应的是，此册的风格素朴淡雅，在白石山水画中别具风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