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我们还不理解这个现代艺术之父,又何谈理解西方现代艺术?塞尚是西方现代艺术的人体变形的创始人,如果还不理解他,何谈理解毕加索?不理解他,难怪中国人画的人体要么死气沉沉、幼稚乏味,要么稍一变形则矫揉造作、小气甜俗。这难道不说明我们比毕加索迟到了整整一百年吗? 另外,却也有人称他为连通东西的桥梁,并从他那里重新回到了东方。这个西方艺术史都无法定位的画家到底能给中国人带来什么?这个孤僻之人闭门所造又到底和中国艺术有什么关系?他对21世纪的中国艺术的发展还会有什么影响?为什么要独缅塞尚,而不去弘扬文艺复兴、推崇荷兰画派、赞美西班牙大师,或者干脆追悼毕加索、杜尚? 这些棘手的问题曾困扰我多年。1998年,我在处女作《西方现代艺术批判》(人民美术出版社,1998年第一版,参见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03年版)中曾辟专章论述塞尚,题为“塞尚不知道怎么画了”。2005年,我在撰写关于中国当代画家冷冰川和夏俊娜的论文《华美狼心》时,看到了王震、徐伯阳所编的《徐悲鸿艺术文集》(宁夏人民出版社,1994年版),如获至宝,从而揭开了塞尚在中国的境遇之谜。我恍然大悟,我自留美后就开始的对塞尚以及现代艺术的考源和探究,实际上是在不自觉地回答徐悲鸿早在1929年就提出的种种疑问。大概因为我在中国度过了童少年时代,期间虽未专门习画,也未曾看过徐悲鸿这些有意被后人隐没的言论,但它们早已渗透在中国美术思想中,使我在无形中深受其影响也深感其弊端,也早就暗自质疑并与之较量了。 此书收录了徐悲鸿和徐志摩在1929年发表于上海一家杂志的一组公开信,其中,徐悲鸿拒绝了印象主义的几位大将,他攻击了“马奈之庸,勒奴幻(今译雷诺阿)之俗,马蒂斯之劣”,尤其是对独立探索的塞尚,徐悲鸿特别反感,指责他的作品“虚、伪、浮”。这是继刘海粟、闻一多等之后中国人再次专文品评塞尚,而这次,不但发前人所未发,而且是全盘否定,振聋发聩,余音至今不绝。在这几封信中,徐志摩虽百般为塞尚辩解,但他只知强调塞尚死后如何倍极哀荣、影响如何之大等等,以至于徐悲鸿反复诘问塞尚到底好在什么地方。今读此文,仍能感到一个绝非不懂装懂、而是一意孤行、唯我独尊的徐悲鸿——他认为雷诺阿俗气,也并非自以为是。澳大利亚裔艺术史论家罗伯特?修斯就曾说雷诺阿过于甜俗,远不及同样精通人体的德加——而徐志摩则才力不逮,虽未理屈词穷,但不能参破玄机、无法以理服人。(参见《徐悲鸿艺术文集》第92-116页) 让我们来接替徐志摩回答徐悲鸿的质问吧: 徐悲鸿对塞尚的指责主要集中在两点:其一,塞尚所画形体的边界不是确定的,而是“止于浮动”。这种“止于浮动”是塞尚绘画的“不好看”的主要原因。 而这种不确定性就是“未完成性”(fragmentation),恰是整个现代艺术的基础,这是塞尚开创的,被毕加索、马蒂斯、波纳尔等巨匠继承和完善的。几乎在同一时期,雕刻家罗丹也探索了这种手法。他的很多人体躯干,有大面积的残缺不全,局部的边线也模糊不清。威尼斯画派的提香,在晚年作品中就已经“逸笔草草”。米开朗基罗的晚年未完工的“河神”和一些素描草稿,也有这种感染人的“未完成性”。 所谓边界浮动,是画家将作画时即时的情感、以及在驾驭事物时与对象之较量,凝固在动态的作画过程中,不让它在继续完成的制作中被打磨掉。米开朗基罗的一些躯干素描的边线是最好的例证,它们往往是多重的、抖动的,至今看来,比他那些完成的鲜艳夺目的壁画,更具一种浓郁深沉的悲剧力度。 摩尔曾说,这种较量、挣扎——struggle——是他作为一个雕塑家最珍视的,不然,作品过于完成、完美,就会失去感人的力量。这是现代艺术和古典艺术的一个根本区别,这也是摩尔本人不喜欢东方人物画的原因,他认为那些线描过于完美。(参见英国Lund Humphries出版社2002年版《Henry Moore, Writings and Conversations》,由Alan Wilkinson编,其中收集了迄今为止最全的摩尔言论)另外,塞尚探索平面性,常把后景放大,前景压缩,仿佛把三维空间压扁在二维平面上。他常用画面的四边去截取形体的局部。为了使最后的画面达到统一,内部的线条就不能画得过于分明,就要松动一些,以和被截去的部分相和谐。否则,就会让人感到如同断肢残臂,过于生硬。 [1][2][3][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