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画家艾轩去西藏。
一踏上西藏的土地,画家艾轩就感觉天很高,没有云,没有雾,连一丝浮尘也没有,天是晴晴朗朗的一个巨大的空白呢。
一条无名溪,从雪山上匆匆忙忙地流下来。溪水清亮,且晶莹得有些碧。画家艾轩蹲在溪畔,洗了洗手脸。溪水冰凉,画家艾轩霎时就感觉脸庞一紧,人也就精神了。
画家艾轩抬眼望去,此刻的太阳正把一个金红的大圆挂在天上,整个草原、雪山就被腐蚀了一层金红。茫茫草原寂静无声。一群金黄色的藏羚羊在天边奔跑,也似乎丧失了鸣叫的功能,悄无声息地远去,没有扬起一丝浮尘。一头硕大的棕熊,嘴里叼着一条大青鱼,就远远地睨了一眼画家艾轩,没有言语,就十分滑稽地耸着肩走远了。一群牦牛从雪山脚下拥过来,散成一个扇形,一头藏獒像是个牧羊人似的紧紧地追逐着。终于,牦牛群在一片丰满的草场停下了。藏獒也蹲坐在一个土丘上,孤独沉寂得像一尊雕塑。
此刻,风倏忽地起身了,先是温温柔柔地托起一朵蒲公英,忽上忽下地袅袅,再就吹出一片灰色的云来,才一出现,大颗大颗的冰雹就夹杂在雪花里砸了下来。画家艾轩立即顶起油画箱,一片“叮咚”就在头顶敲响。只是,这悦耳的音乐只一瞬间,就戛然而止了。
画家艾轩就在此时,看见了那个藏族小姑娘。小姑娘穿着兽皮的藏袍,佩着红玛瑙和天眼石的项链,小姑娘那圆圆的脸庞上,忽闪着一双黑莹晶亮的大眼睛。小姑娘拎着一个白色的兽皮桶,站在一头牦牛旁朝画家艾轩浅浅地笑。
这一瞬间,画家艾轩感到了震撼。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就从心底油然而生。
于是,画家艾轩就支起了油画箱。画家艾轩用硬的铅笔在画布上画很浅的素描稿,橡皮是那种软得能在手中发粘的,威力巨大。素描稿快速完成。画家艾轩就用大笔挖一块“亚克力”,用这种半透明的做底子的材料,来覆盖这层脆弱的铅笔素描稿子。画家艾轩将大块“亚克力”堆到这个藏族小姑娘素描稿的脑袋顶上,然后用大而平的刮刀顺着往下赶,一下子就把铅笔稿给覆盖了。画家艾轩如法炮制,很快就用“亚克力”覆盖了整个素描稿。此刻,铅笔稿子在半透明的“亚克力”下显现得十分清晰,这为做不同程度的肌理效果打下了基础。此刻,藏地的风已变得很硬,这层透明的“亚克力”也已很快干透了。于是,画家艾轩就用松节油调稀了透明颜色罩上去,边罩边调度色彩关系,像画水彩那样,将松节油调到能让油和颜料的混合体流到已经做好的草底子的草沟里。画家艾轩又多染几遍,且不断地加重该重的颜色。此刻,画面变得生动起来了。画家艾轩就用极小的笔点、染、勾,慢慢地丰富草地的质感。最后,画家艾轩用小笔快而准确地画好藏族小姑娘的脸部。画家艾轩以色彩的穿插渗透、对小体积小拐弯的细微刻画来协调不容易处理的画面。此刻,画家艾轩的脑袋如一台高速运转的计算机,快速考虑诸如色彩关系、调子、透视、解剖、比例、体积、层次、质感、节奏、韵味和表情。最后,是用小笔细心地刻画好藏族小姑娘那双黑莹晶亮的大眼睛。
于是,油画《微风拨动发梢》就完成了。
许多年以后,画家艾轩在回忆这一幅画完稿的瞬间感受时,常会感叹道:
“我经常去西藏来来回回地看一个人,时间跨度很长,感觉很凄凉。亦感觉人脆弱极了,尤其是西藏五六岁的孩子很漂亮,由于环境太残酷了,恶劣的环境,对孩子的脸部摧残得非常快。我常常看一个人,过两年再去看,已经面目全非,骨骼都变了,变得更加刚强。这时候,你会觉得美的东西在这个地方怎么就显得这么瞬间,且脆弱得让人如此痛惜!”
其实,画家艾轩的这种感受不光是在西藏,他自己的人生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画家艾轩小的时候,胆子极小,什么都怕。小艾轩诞生的时候,正赶上解放军跟国民党傅作义部作战。在枪林弹雨中,小艾轩就呱呱堕地了。上幼儿园时,小艾轩老蹲在墙角看蚂蚁打仗,显得很孤僻。后来,稍大,父亲艾青被划为右派,又经历了生活的大起大落。想想看,一个右派的儿子,遭遇社会歧视,开个会都战战兢兢。然而,长大了的艾轩却变得刚强了。
这种生活体验,使画家艾轩十分喜欢西藏。
上世纪80年代初,画家艾轩和画家何多苓同时受到写实主义艺术大师怀斯的影响。
于是,画家艾轩就开始去西藏写生,画了一批藏地的油画,如:《若尔盖的季候风》、《没有风的下午》、《冷雨》、《也许天还那么蓝》、《暴风雪扫过冻原》等。
然而,画家艾轩至今提及油画《微风拨动发梢》的作画感受,仍会激动得热泪盈眶。因为那一天,当画家艾轩在为藏族小姑娘画完最后一笔时,一头如雄狮般的藏獒竟怒吼着从土丘上冲下,朝画家艾轩猛扑过来。危急时刻,是那个藏族小姑娘一把揪住了那头雄狮般的藏獒。
在远处,一头凶猛的雄狮般的藏獒,就和一个柔弱的藏族小姑娘构成了一幅剪影。这幅剪影,令画家艾轩终生难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