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京新何许人也?-一个颇让人费些思量的问题。好人?只是好的有些滴水不漏,令人疑心是否有伪装。日子长了,发现任何想剥去伪装的企图都是枉然-剥去之后仍是伪装,可谓武装到了牙齿,伪装到了骨子里啦。 比如从来不议论人。背后都不议论人,令我辈碎嘴子们不服气,只好归之为:谨慎,太谨慎了。再比如- 孝顺父母,这四个字在他那里绝不是随口说说这么简单。七八年前,父亲中风,他先是守在医院,后来又曾接回家住,听好几个南艺的人说起他照料父亲:"背上背下,真不简单"。是不简单,五层楼!算得上壮举了。接下来是持久战般地牵肠挂肚,奔波操劳。我自然而然以为他是独子,后来知道不是,但父亲就愿意指靠他,这一点很说明问题了。记得多年前一次外出写生,途中闲聊忆旧,周京新说起小时候调皮,曾被父亲捆起来狠打。众人道,不信不信,有这样的父亲?他辨说是真的,还做姿式,表明是五花大绑,让人怀疑是革命电影看多了,英雄梦圆到父子关系上去。当然也可能是真的,既然有一位行武出身的严父,做儿子的少不了会吃些苦头。如今"时过境迁",仍然伺候在床边,仍然背上背下,这样的孝子,还有什么话说吗? 办事认真。用前任南艺美术系主任
杨春华的话来说,有周京新做助手,很舒服的。 会说话。朋友聚会时一般不唱主角,但常有妙语,引人捧腹。遇人发火,不慌不忙,笑嘻嘻,待气氛缓和了,方说:"一次要备好灭火器来"。 会唱歌,会学舌,有一付好嗓子。会唱京剧,也会唱通俗歌曲,有语言才能,会说连云港版的评书《沙家浜》。这些还不稀奇,稀奇的是沉得住气,有绝活儿而不急于表现。偶尔露一下峥嵘,于是效果奇佳。是因为修养好,城府深呢?还是天生不想出风头?这一点有待考证。 还会理家。他画的那种画大家都知道,有些画家恐怕连天花板都甩黑了,可是瞧瞧他家,格格正正,一尘不染,连画桌也干净得不近人情。夫人也娶得好,漂亮贤惠;女儿也生得好,好得近乎温顺胆怯,又让人怀疑,是不是受乃父压制了?至少这一家的夫权是有物为证的。夫人是位知识女性,可属于她的桌面只有尽把见方,还缩在阳台的一角。可是你不要以为哪里有压迫哪里就真会有反抗,这一家三口子可是出了名的互敬互爱呢。 下面说到正题:画画。画画有什么可说的?可是到这周京新这儿,却大有说头。早年,早到周京新刚"出道"的年头,我很不屑于他画中的人物造型,那么丑,而且恶,岔气,犯规的东西。他却从来不同意-至少,表面上不同意(直到现在谈及此事时,他仍不置可否,而是绕着道说,有多少多少人,喜欢他那时的画。这叫打岔),后来,还是改了,过程是悄悄的。不过,我不得不承认,这些年来他画上的进步突飞猛进,着实令人跌破眼镜。 除了古典人物,他还画一种水墨现代人物,四尺整张,墨黢黢一团。开始看不出名堂,一个南京人,也学北方人来什么大气魄、现代派,能成什么气候?难为他一直坚持画,居然也成了气候,被北京的"腕儿"们邀去北京参展,被德国佬相中去德国参展,被理论家提名,等等等等,总之是得到了承认,好比自己使劲去堆个山头,久而久之,终于堆成,并终于占山为王。坚持就是胜利?非也-我后来才知道,这实在不干"坚持"二字的事。 一日前往周家,他拿出一叠纸片。廉价的白报纸,裁成四五寸见方,约摸十来张。密密地用圆珠笔勾满人物,笔笔力透纸背。只见人挤人,准确地说,是人叠人,胳膊、腿、衣纹和脑袋混成一片,细看还不缺胳膊少腿,乃至一根手指头和一片指甲都交待到了。此间人物个个看上去面目狰狞,龇牙咧嘴,牙齿一颗颗历历在目。全是闭门造车,却也细节饱满,这细节从哪来?生活,电影,想象。衣纹部分显然也是他的兴奋点所在,密密麻麻遍布全身,盘根错节,断裂处重重地留下圆珠笔的油点,直接让我联想到阴暗的林中空地上,掀去一层地皮,显露出来曲里拐弯的蚯蚓洞的痕迹。 十几张纸看下来张张如此,想到抽屉里还有成倍于此的纸片,天知道他还有多少本厚厚的
速写簿,也爬满了这样的蚯蚓洞。原来如此,他的恶气全出在这里!这要有多么巨大、多么饱满的一腔恶气,才能这样孜孜不倦、乐此不疲地在纸上过瘾啊!再看他的水浒人物,满脸麻子、疣子、癣子,一样不落,左一道右一道的皱纹爬满脸上、胳膊上、腿上,甚至肚皮上;胡子头发飞扬不算,胸上有胸髯,肚皮上有肚髯,一副飞扬拔扈的样子。也画凄,一张大白脸,一张小嘴,唇形既饱满又尖刻,描得死黑,那意思是告诉你涂了鲜红的口红。他手下哪有"正派"人物?顺便提一下,最近的江苏省美术节中国画大展上,他有一幅巨制参展,题目叫做《战洪图》。有人问我看过没有,我说不用看,洪水,人墙,这位仁兄一定又逮着机会过瘾啦。这世界真进步了,早20年,这样糟蹋英雄形象,有他的日子过吗?
艺术可以化腐朽为神奇,这是老话了,在他这里是化丑恶为神奇。不过,我很不情愿用神奇二字-未免太抬举他啦。确切地说,在周京新身上有一种儿童般的痴迷、一个坏孩子般的顽皮劲头,世界经过他那眼眶的玻璃晶体,变成了什么模样?可以用漫画卡通手法来绘制一个短片,片名:周京新。第一景,一个谦谦君子;第二景,开始画画了,表情变成奸笑状;第三景,画到酣处,头上长出了魔鬼的角,牙变长,样子极可怕;第四景,画完了,又恢复原状- 一个真正的谦谦君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