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哈努克亲王与中国军人--- 马继东

本报记者　葛春涛
　　那是在柬埔寨王国首都金边市。那天，艳丽的热带阳光仿佛特别明亮，街道两旁黛绿的阔叶植物，有的稀疏舒展呈透明状，有的则茂密地堆积在一起，像中国画浓重的泼墨。缓缓流过市区的湄公河波光粼粼，仿佛是一条辉煌的金项链，神秘、迷人！这条发源于中国唐古拉山的河流，被东南亚人民称为“幸福之母”（泰国语“眉公”的含义）。时任柬埔寨国家元首的诺罗敦·西哈努克亲王的王宫，就坐落在这条美丽河流的岸边。
　　1993年8月1日前的一天，西哈努克亲王的王宫迎来了4位特殊的客人———中国赴联合国维持和平部队的部队长马继东、副部队长秦祖新、参谋王金和笔者本人。以亲王邀请的客人的身份参加柬埔寨王宫活动，对于中国军人来说，这也许是有史以来的第一次。
　　在联合国驻柬埔寨维持和平部队里，中国军人与西哈努克亲王的关系非常特殊，他们中有许多人从刚刚记事起就从广播和电视里认识了西哈努克亲王，而这次赴柬维和从某种意义上讲，也是西哈努克亲王对中国军人的厚爱。
　　1991年10月23日，就在正式签署关于全面政治解决柬埔寨问题的“巴黎和平协定”的当天下午，在巴黎国际会议中心一间漂亮的会议休息厅里，西哈努克亲王向时任中国外交部部长的钱其琛表达了希望中国派部队参加联合国维持和平行动的愿望。6个月后，中国赴柬埔寨维持和平工程兵部队400名官兵踏上了亲王的国土。
　　中国军人抵柬埔寨后不久，亲王在王宫门前召开的一次万人集会上对广大民众和官员们说：“中国军人是来帮助我们搞建设的，他们是我们请来的客人，大家要像对待自己的兄弟一样对待他们。”至高无上的王者在公众场合说出这样一番话，其意义是深远的。
　　赴柬埔寨执行联合国维持和平任务的中国军人们，没有辜负亲王的厚爱和中国人民所寄予的期望，全心全意为柬埔寨的和平与重建服务。仅1993年1月至7月，中国军人在动荡不安的社会环境里，就先后完成了两个机场、4条国家级道路、12座桥梁等项目的部分或全部工程施工任务。6号公路上有一座长39米的桥梁，在短短几个月时间里，先后4次被炸毁，中国军人在施工条件一次比一次困难的情况下，一次又一次地将新桥梁架设起来，并且架设的质量一次比一次好，中国军人的赤诚之心感动了许多柬埔寨人，在他们第4次举行通车仪式时，周围老百姓纷纷赶来，向中国军人致谢和祝福。
　　始终关心中国军人的西哈努克亲王，经常通过各种途径了解中国军人在柬埔寨的情况，对中国军人为柬埔寨和平与重建所作出的贡献始终铭记在心。
　　1993年5月21日晚，亲王在时任中国全国人大常委会委员长乔石为他举行的宴会上说：“在柬埔寨参加联合国维持和平行动的中国军队纪律严明、工作勤奋，他们在条件艰苦、环境恶劣的情况下，不畏困难作出许多出色成绩，是联合国驻柬埔寨临时权力机构中最好的部队之一。”第二天，中国香港、泰国、新加坡等地中文报纸，纷纷在显著位置报道了这一消息，泰国《新中原报》在一版用了套红标题：施哈努高度评价中国军人———华夏儿女为自己同胞在国际维持和平行动中展现中国人的良好形象而自豪！
　　人们没有忘记在历史的长河里有这样一个片断：公元14世纪初，柬埔寨与东部的占城国（古国名）之间战争连绵不断，1414年明成祖朱棣应柬埔寨国王的请求，派大臣祝原携带锦帛陶瓷等礼品，赴占城国为两国劝和，从而结束了这两个国家之间多年的战争。几百年后，中国又向柬埔寨派出维持和平部队。
　　金边端华学校一位教员在寄给中国维持和平部队的信中写道：“中国军人的出色工作，使人们想起了中国明朝的劝和使者，今后柬埔寨人民将会像对待明朝使者一样永远地记着你们。”
　　人们热爱和平。
　　人们更珍惜友谊。
　　古代人总是用当时所特有的方式，培养和爱护人们彼此间美好的感情。17世纪前，中柬两国政府几乎每隔一段时间就要互派一次使者送“勘合文册”，以预防有人假冒使臣，破坏中柬友好关系。1383年，中国使者递交柬埔寨国王的“国书”中这样写道：“如验勘不符者，即属作伪，许擒之以闻。”斗转星移，当今的国际交往已经不再需要交换“勘合文册”了，但是别有用心的人并没有从世界上消失。
　　就在乔石委员长宴请西哈努克亲王的那天深夜，驻柬埔寨斯昆县的中国维和部队营地就遭到了不明身份武装分子的炮击，一发炮弹落在高脚屋里，熟睡中的副班长陈知国和战士余仕利当场牺牲。第二天，当西哈努克亲王夫妇乘坐的专机从北京抵达金边波成东国际机场时，刚刚走下飞机舷梯，他们就听说了这件事，莫尼列公主拉住前来迎接的中国代表傅学章夫人李凯荣的手，久久说不出话来，她执意要到中国军人的驻地去慰问官兵，在大家的再三劝阻下，才坐上返回王宫的汽车。
　　回到王宫里，亲王不顾旅途疲劳，专门让人制作了8个花篮，亲手将慰问词写在8个花篮的签牌上，让女儿诺罗敦·阿伦公主和女婿盖波·拉斯美将鲜花送给正在金边营地接受治疗的8名中国伤员。
　　那天，阿伦公主和丈夫找了几个地方都没有找到中国军队的营地，最后天快黑了，他们才开着车来到中国驻柬埔寨最高委员会代表处，代表处的同志感到当时金边的社会环境很不安定，考虑公主的安全，让她把花篮留下来，由代表处转赠。
　　第二天清晨，西哈努克亲王在寓所里向王室有关人员打听中国军队伤员情况，当听说阿伦公主没能亲手将花篮送给伤员时，又专门派人把王宫礼仪司司长西索达女士叫来，商量看望中国军队伤员事宜。西索达建议派亲王办公厅的主任张明理去看望伤员。张明理祖籍中国汕头，是一位华裔，亲王也感到除了自己的亲人以外，没有谁能比张明理更合适，他当即让西索达与中国驻柬代表处和中国维和部队取得联系。当天亲王还责成有关人员给中华人民共和国外交部写了一封信，以表达他对中国政府的歉意，并向烈士亲属表示哀悼。
　　下午2时，张明理来到中国维和部队驻金边营地看望伤员，他走到每一个病床前面逐一同伤员握手，并通过翻译了解治疗情况，同是华夏儿女，感情最容易沟通。握着张明理的手，大家从中感受到亲王的关怀，更感受到了广大柬埔寨人民给予的厚爱！
　　临走时，部队长马继东将自己画的一张中国画交给张明理，请他转赠亲王，并代表全体官兵向亲王问好。
　　马继东不仅是一位出色的指挥员，同时还是一位卓有成就的青年画家。在由34个国家组成的联合国赴柬埔寨维持和平部队里，马继东是大家公认的“美术家”。
　　说起马继东在联柬部队“出名”，还有一段小插曲。最初得益于日本工兵营里的“百乐”慧眼识英才，因为中国和日本派出的都是工兵，工兵对工兵专业相同，交往也相对比较多。一次，日本工兵的几名军官在中国工兵营地的一张《不染图》中看出了马继东的绘画功底，于是执意要求马继东送他们一幅画。
　　这件事很快被联合国驻柬埔寨临时权力机构主席明石康先生知道，自幼喜爱中国文化并且能背诵上百首中国唐诗的明石康先生，感到马继东中国画的意境深邃，笔法飘逸，构思奇巧、新颖，处处透溢空灵之感。他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向桑德森（联合国驻柬埔寨维持和平部队司令）和其他一些高级官员们介绍了马继东的画。
　　很快，在联柬机构和日本工兵的影响下，联柬部队里形成了一股“中国画热”，许多部队司令官都以能拥有一幅中国画为荣。
　　尽管很多西方国家的军人并不知道中国画好在哪里，妙在何方，但是就像“街上流行红裙子”一样，联柬流行中国画。有很多人找马继东求画，但是因为工作繁忙，马部队长一直抽不出身，有的等得不耐烦了，不能得到马的“真迹”，就在别人那里拍一张中国画照片夹在本子里，每当联柬召开司令官会议或其他一些集体场合有人谈论中国画时，他们就拿出照片来欣赏。
　　在联合国维持和平部队里，交往是一项非常特殊而又十分重要的工作，马部队长在绘画艺术上的造诣，使中国军队对外交往工作做得非常出色。应邀赴王宫就是众多对外交往活动中的精彩一项。
　　那天上午8时30分，当4名中国军人乘坐的乳白色吉普轿车出现在王宫门口时，早已等待在那里的一名王家卫队军官跑上前来，他把中国军人从北面一个僻静的小门带入王宫。
　　王宫是一群金黄色建筑，院子里如茵的草坪和一株株秀美花树，把辉煌的宫殿映衬得典雅高贵，4名中国军人的服装与王宫墙壁颜色协调一致，头上的贝雷帽则与蔚蓝的天空浑然一体。走在王宫里，一股亲切和崇敬之感油然而生，尽管天气炎热，可是大家并不感到烦闷。
　　不一会儿，4名中国军人跟着王家卫队的引导者来到王宫大院南侧的会议厅。这是一个高地基长方形伞盖式建筑，顶篷和38根立柱上布满了精美的浮雕，在立柱与立柱之间用了大约一米高的汉白玉围栏来连接，从远处看，映衬在草坪中间的会议厅，像一只航行在碧海里的船。红色驼绒地毯配上半圆形白色坐椅，烘托出一种至高无上的王室气氛。会议厅里聚集了很多人，他们是来自柬全国的各党派和宗教界代表。
　　上午9时，身穿西装的西哈努克亲王来到会议厅，他首先主持了转赠中国援助物资的交接仪式。中国政府向柬埔寨最高委员会提供了价值1000万元人民币的援助物资。
　　当亲王走到4名中国军人面前时，中国驻柬代表处助理代表杨耀宗指着马继东用柬语向亲王介绍：“这是中国维和部队的部队长，你家里挂的那幅中国山水画就是他的作品。”
　　亲王高兴地笑了起来，他握住马继东的手，诙谐地说：“辛苦了，画家先生。”
　　在场的人都被亲王的风趣幽默逗笑了。
　　马继东对亲王说：“能够到亲王的国度里为柬埔寨人民服务，我感到非常光荣。”
　　亲王说：“谢谢，谢谢你们所做的工作。”
　　王宫里的阳光是金色的，坐在会议厅里，西哈努克亲王指着外面的宫殿对马继东说：“你是工程兵，搞建筑的，你看我们这些殿堂在建筑风格上基本上与中国相同。中柬两国人民的友谊源远流长，我们在文化、艺术包括建筑工艺上也是互相融合、互相影响的。”
　　马继东说：“刚走进王宫我就感到非常亲切，我发现您这里和中国故宫等建筑一样，都喜欢用黄色作建筑装饰的主颜色。”
　　亲王用汉语说：“一样、一样的。”
　　这时坐在一旁的莫尼列公主也用汉语对大家说：“来，吃点东西，别光说话。”
　　亲王夫妇用汉语说话，就像同自己亲人谈话一样非常亲切。
　　亲王喝了一口饮料，然后将白色的玻璃茶杯放到茶几上，问马继东：“你去过吴哥吗？”
　　马继东回答：“非常想去吴哥，但是因为工作忙始终未能去看看。”
　　“有机会一定要去。”
　　相传吴哥是由中国古代工程师帮助设计建造的，尽管历史学家始终没能证实这一传说，但是1860年当吴哥被人们在原始森林中重新发现、而又无法研究这一宏伟建筑时，是中国的历史资料帮助世界认识了这一人类的奇迹。现在吴哥与中国的长城、埃及的金字塔、以及印度尼西亚的婆罗浮屠并称为古代东方文明的“四大奇迹”，但很少有人知道在吴哥这一奇迹中还凝结着中柬两国人民的友谊。
　　西哈努克亲王当时虽然年逾七旬，但是记忆力惊人，原定接见中国军人的时间是半小时，结果亲王谈了一个多小时依然意犹未尽。
　　他对马继东说：“听联柬机构的人介绍，你的中国画非常出色，今天我是请你来作画的，只顾着讲话，把这件事忘了。”
　　马继东说：“我准备了一幅画，是昨晚赶画的柬埔寨风光。”
　　说着，马继东将那幅画拿出来，放在桌子上。西哈努克亲王仔细地看了一会儿。
　　马继东说：“我想请亲王在这幅画上签字。”
　　西哈努克亲王听说在画上签字，非常高兴，忙着在西服口袋里找笔，三个口袋都翻了一遍，也没有找到笔。马继东把《解放军报》社记者车夫送他的一枝工艺钢笔递了过去。
　　亲王拿着笔想了一会儿，在国画上用英文写道：我代表柬埔寨政府和人民，并以我个人的名义向你们表示感谢。对伟大英勇的中国工兵为柬埔寨和平与重建所作出的贡献，表示崇高的敬意。
　　题完词，西哈努克亲王对马继东说：“我希望在柬埔寨实现和平后，能看到你以吴哥为题材的中国画，最好能把中国的长城也画上去。”
　　会见结束了，亲王安排有关人员带中国军人到王宫里参观，两名跟随亲王的中国医生也被人喊来，医生对副部队长秦祖新说：“我们跟随亲王好几年了，王宫里有很多地方都没去过，今天能参观是沾你们的光。”
　　应当说，是沾和平的光。中国军队是为柬埔寨的和平而来，并且真心实意为柬埔寨的和平勤奋工作，所以才能赢得亲王的厚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