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尹默先生的老师，四年之后看到他的画我首选很高兴，第二点我很感动，第三点我谈几点希望。
首先我为什么高兴，因为尹默先生走上画国画这条道路，他今天说，60岁以后才知道中国画是什么，这个话可以说是谦虚，但是也是事实。我们中国人对于中国自己的绘画误解不只是40年，我们误解了100多年了。
一、中国人对中国画究竟误解了什么？
从1900年八国联军侵入北京开始，我们认为中国是腐朽没落的封建社会，因此它的一切意识形态都是腐朽没落的，这就给中国画造来了一个灭顶之灾的大悲剧。我们大部分学国画的人不是从中国这棵树上中国文化这个潮汐中生长出来的国画，大部分是从西方绘画的学习上反过来了解中国画和认识中国画，这样的认识至少是不公正的，而大部分是偏差的和错误的。我这样说，也不是没有经过深入思考的。因为我们大部分把画东西，取代了画画，我们认为画画就是画东西，而中国画最重要的一点就是不是画东西，中国自汉代之前就有画饼充饥一说，这个成语产生于汉代以前，中国画不是画东西，我们中国人说画上的马儿骑不得，画上的媳妇娶不得。你是在画一幅画，那么画画就有画画的规律，画中国画就有画中国画的规律。对于这个规律的重新认识是在全盘否定之后的许多年，可以说，我们过去的中国画教学路线在一定意义上讲害苦了三代人，这三代人在绘画上像无头苍蝇一样，东撞西撞，不知其要领。很多在美术学院毕业的学生，你问他什么叫色彩，不知道，什么是形，不知道。你问他什么是形，他说形是物体在空间的表现，那鬼也是空间的物体，鬼就没有形嘛，妖魔鬼怪没有形嘛。对不对，什么是形？我们是搞艺术的，艺术是一个造形艺术，造形就是创造形像，中国画就是如何用中国的方式，中国绘画的方式，创造出中国人文化所认同的那些形状和中国人所认同的那些彩色，这才是我们绘画的目的。所以我们要按照绘画的规律来画画，而不能被绘画之外的东西所迷惑。绘画的本质是以形色表观念，以笔墨表形色，简单说就是这样。中国画通过笔墨来表现形色，通过形色来表述我们社会的文化观念。这个社会文化观念是我们中国自己的，这个道是一个正道。这个正道实际上真正的梳理与总结应该是上个世纪八十年代中期以后，有一些，当然也包括我在内，有志于中国文化和中国绘画的创造者们，重新深思熟虑得出来的结论。
尹默先生就是在那个时候就参加了这个班的学习，当时我是不敢收的，当时我就知道尹默是一个很大的画家，北京站贵宾楼就有一张他的画《白鹭》。我早就见过他的画，知道他比我大，我就不敢收，后来他的诚心所至，我不得不收。尹默是第一个年龄比我大的学生了，后来我就敢收比我大的学生了。在这个教学的过程中，我得到一个教育，原来闻道是有先后的。不是因为年龄的关系，而是过去所受的教育，尹默先生记得吧，我们第一次到太行山去采风，我问你你为什么要画这个房子，尹默说，我们要尊重劳动人民的创造什么什么，我说，你真不愧是个文化局长的，你跟我打什么官腔啊。我说，那破房子不是劳动人民的创造吗，你为什么不画那个破房子。就是我们在这种亲切的交往中，我们共同来探讨一些，关于中国画看起来很容易，但实际上是很本质的问题。经过这些本质的探讨，在我们班上，我们知道他是年纪最大，也是最勤奋的一个学生，进步也是非常大的一个，他关于国画的道理又有了一层深入的思考。
几年前看尹默画展，我跟他说过，你很多东西好像又往回缩了一下。尹默说，我是刚刚把道理明白过来，有些东西还需要自己的思考和消化，现在再来看尹默的画展，感觉他关于绘画的道理又进了一步，更长了一层，他思考的问题比过去又多多了。尹默先生经过近年的勤奋努力，可以看出，他在主动思索绘画的东西，包括字词印等，这是看他的画所深深感受到的。虽然他的年龄比我大，他很多地方向我学，但是他也有很多值得我学习的地方。因为勤奋的本身，会帮助很多问题的深化和条理化。尹默这个展览给我很鼓舞，很感动。他的画在各个方面都长进了。
他在中央电视台工作的女儿问我，我的爸爸什么时候才能突破？我说，不可能突破，在我的字典里没有突破这个词，只是长进，因为国画这个行当，是唯一希望到死那一天，都得不停奋进的一个行业，到死都还在努力，你也未必能画好，你还突破什么。60多岁对于国画来讲，是一个刚入门刚入道的年纪，这是一个规律性，叫60而耳顺，50知天命，60能够听得进不同意见了，那么尹先生现在60刚过，他能够虚心地听取各方面的意见，来更好地磨砺他的作品，这是我感到很欣慰，很感动的。
陈绶祥先生讲话
尹默先生讲话
二、中国画的正道究竟是什么？
第二点，他的努力让我感到鼓舞。他作为有政府工作的经历和受过美术院校专业训练的，他能够在各方面进行探索，他需要这个展览有古筝，有茶道，有盆景等等，由此看到他这种思想的本身不是禁锢的而是开放的，他是不停地在提起新鲜的东西，自己消化了变为自己用的，这样的话就使我感到鼓舞。我觉得在很多地方上，在勤奋上，在努力上，都应该向尹默先生学习，进一步把自己能够认识到的东西，转化成一种更深的更简明的东西，把它拉出来给我们的民族，给我们的民族文化，增加一个当代的一个基本的解读，在这一点上，尹默先生是实实在在地做着，他每一年都拉出很多作品来，而且很多作品都会有新的探索，这次展览的作品，除了正厅的桃花可以取下来以外，我认为其他的作品都可以保留，因为那幅作品是用你过去的方法，很明显它落在了你其他作品的后面。他有些画画得很好，比如进门左边的那张仿吴昌硕的那张梅花和最后要出来那张松树喜鹊和梅花，用笔基本上也是仿吴昌硕的，这两张都是他今年（2006年）秋天画的，我看了题版，这两张画得很好！可以这么说，尹默很多画不亚于现代国内一流画家的水平，很多一流画家在国内名声很大，其画画的水平不一定在很多方面能超过尹默先生。尹默先生有他自己的心思有他自己的设计和计划，他能够全面探索中国画达到一定高度形成的全面语言，比如说，文词字印，这些东西他都能够选择，他在笔墨与布局两个方面都开始有意识地重视。他能重视这些，他上了正道了，他走的是一条正路，这条正路走下去总会成功，而且总会做好。他不比不知道地图，不知道道路的人在那儿瞎撞。很多画我都看了两遍，看了三遍的就是经典。第一次看的是好处，看第二遍我就挑缺点了。我们大家看一个人很漂亮，就会挑他脸上的缺点，如果一个人很丑，我们就会挑他的优点。如果我第一眼看你的画全是优点，说明你这个人的画不怎地。如果第二次来挑你的缺点了，说明你的画不错了，你是一个很漂亮的女人，但是你还有缺点。
三、中国画的最高境界要注意什么？
那么下面我就谈谈对尹默先生的期望。第一个希望就是对各个绘画语言的细致掌握，要求再下一层力量。尤其是在用印上，印文，制印，压印的方式。在中国为什么讲究？最后讲究得一幅画刻一个印的。为什么齐白石敢称自己300石印富翁啊，他每一幅画该需要的印他绝对不会乱题的，我们的款式也要向前人看齐。古人为什么那么多字号，而且是在明清之后，元人之前字号不多，为什么？这是款式的需要。我们看齐白石在北京画院有一张6尺平，很长的，下面画两只小鸡，别的什么也没有，上面落款，落三个字“白石翁”，落两个字，把翁摘掉，不完整，你用别的名号放上去，不完整。所以大量款式的产生，是跟中国画的发展要利用文字这个语汇有关，所以尹默先生对文字语汇的运用上要加强，题的最好的是哪一幅？是《荷花》那一幅，淡墨，下面是浓墨。这幅画题得比较好，横的款，字考究了，款式的字也考究了，两行，像这种东西都得经过千锤百炼的思考，上得了众人的眼，挑不出毛病，这幅画是题款题得比较好的，字也是考究的横的从这边题过来，然后这边两行字，这边一个压脚印，这边一个闲章盖错了，刻得不好，印文也不好，所以这些东西一不讲究，就像一个美女，这里有一个痣是好看的，但是有一个痣在这里就不好看了。我跟你女儿说，那幅《荷花》下面的点台就像美女脸上的痣，不能够随便安的，有些痣要点掉，有些痣要画上去，比如媒婆要画一个痣。因此中国画纸面上的一点一划，一个红色一个黑色，半点马虎不得。因此我对尹默先生的希望：注意在各种绘画语汇上面，黑的书，红的印，和其他五色的画，不要光注意画的语言，因为中国画已经发展到了诗书画印各种语汇，统统变成了绘画的语言，这个层次，发展到了这个高度，所以我对他的希望是在这一点上下功夫，要静下心来下功夫，平平淡淡地下功夫，尹默先生今年64岁了，你没有66，虚岁不该说，虚岁就是假。你再努力十五年，到你80岁有望大成。我很佩服你的张罗能力，和活动能力，但是我也要建议他，在有限的时间内，放手那一方面，把那些交给学生，孩子和弟子，静下心来，养养性，养养身体，得要一些很温厚的陶冶。尹默先生字很有长进，但是值得重视的是起笔和落笔，起笔和落笔做得不够好，我们中国人做事是很重视起和落的，你看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国歌，第一句就是“起来”，最后一句是“前进”，不够！还要“进”，起落在中国画里是一个非常重要的东西，大部分老师不说这个问题，我要说这个问题，尹默先生的不足主要是在起笔和落笔上，他的书法要加强捺的练习，一撇一捺这一捺的练习,这样的话，他能够把很多东西收住，本来两件没有联系的东西，因为你的起落把它联系在一起，所以你让我写字，我写了一个“慎中追远”，再让我写，我就会写“信而好古”，“信而好古”是起，“慎中追远”是落。如果起落不重视，我们不会融入这个文化长河中间的一段，你融不进去的。起手很重要，中国讲究虎头豹尾，所以下笔的时候，就要讲究起落，你起笔比较轻，落笔也比较轻。你的起落注意了，你的画格会更上一层楼。为什么讲究起落讲不上道理，但是中国人就是非常注重，比如白居易的《琵琶行》，那个女怎么出来，叫做“千呼万唤始出来，犹抱琵琶半遮面”，起是这样起来的，中间是“别有幽情暗恨生，此时无声胜有声”，最后是“曲终收拨当心画， 四弦一声如裂帛。东船西舫悄无言， 唯见江心秋月白。”那样收，所有的人都不敢吭气了，琵琶没有声音，所有的声音都不敢响，只有秋天的月亮还照着江心，收必须要有这种效果。而起笔要有“千呼万唤始出来，犹抱琵琶半遮面”。这是中国人的起落。你没有这种气势，你那一笔下去，扛不了的，格调也上不去。希望尹默先生各种语言再细地考究和修辞，你别的方面都注意到了，而起落没有注意，如果起落不好，你可以在练书法的时候，练一年汉隶，找找石门颂，石门銘,练一下，注意那个蝉头燕尾对用笔的影响。
作为尹默先生绘画的法度的把握，在这两个方面下功夫，这样的话，他自然格调会上去的，自然品格也会跟上去，文化特征也会跟上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