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中国绘画史上最具传奇色彩的才子兼浪子型人物,唐寅给人以最突出的印象和最强烈的感触,是画史地位与民间口碑二者之间的巨大反差。
在画史上,唐寅的地位并不高。虽名列“吴门四家”之位,却未能享受到沈周和文徵明那般的尊荣,不仅生前不能像沈、文那样大受追捧,拥有大批追随仰慕的门生弟子,以至形成煊赫的画派;而且身后更是门庭冷落,屡遭贬斥,不但董其昌在南北分宗时对其视而不见,未置一辞,甚至在不少论者看来,就连唐寅的文人画家身份也很值得怀疑。遍查董氏的大量著述和画跋,直接涉及唐寅者仅见一则,为汪轲玉《珊瑚网》中董氏题语云:“唐伯虎虽学李晞古(李唐),亦深得李伯时(李公麟)。故人物、舟车、楼观无所不工,此其合作也。”褒中见贬,春秋笔法,由此可见董氏的态度,以至后来清人钱杜《松壶画忆》竟明确地对唐画斥之曰:“终非山水上品”。
而在民间,唐伯虎三字却妇孺皆知,堪称古今一人。其知名度不仅大大超过了与其并列“吴门四家”中的另外三位:沈周、文徵明和仇英,而且即使是中国绘画史上彪炳显赫的人物如顾恺之、吴道子、董源、巨然、黄公望,甚至就连承前启后,开一代风气之先的书画巨擘赵孟頫和董其昌也望尘莫及。
造成这种强烈对比和巨大反差的原因十分复杂,颇为耐人寻味。这其中除了诸如“唐解元一笑姻缘”、“点秋香”之类话本影视作品的反复传播,其通俗性趣味迎合了一般民众的猎奇心理,以及唐寅的画材多样,画风悦目(唐寅的作品中有不少为普通大众所喜闻乐见的仕女图),但却系为文人画家所不喜的拉长了的“斧劈”等诸多较为浅层的原因之外,一个更为深层的原因是,中国古代知识分子“重道轻器”的传统观念使然。
将与唐寅同庚同窗,自龆年总角即为至交,不仅同列“吴门四家”之位,而且与祝允明和徐祯卿一起被誉为“吴中四才子”的文徵明,和唐寅作一番对比,也许有助于我们对这一问题的理解。
首先看文徵明。关于文徵明的品格和精神,各种相关史籍上记载甚多,如王稚登《吴郡丹青志》谓文乃“好古笃修,大雅君子”。《明画录》谓文作画“三不肯应:宗藩、中贵、外国也。”文嘉《先君行略》谓:“公平生最严于义利之辨,居家三十年,凡抚按诸公馈遗,悉却不受,虽违众不恤。家无余资,而于故人子弟及贫亲戚周济之尤厚。与人交坦夷明白,始终不异。人有过,未尝面加质责,然见之者辄皇愧汗下。绝口不谈道学,而谨言洁行,未尝一置身于有过之地。”黄佐《待诏衡山文公墓志》谓:“有商人以十金求作画者,公面斥之曰:‘仆非画工,汝勿以此污我。’”……凡此种种,不一而足。虽然这其中不无夸张渲染的溢美成分,但文氏将情操和修养置于画艺和功利之上,素有贤名,却是大抵不虚的。此或正如王世贞所谓:“文先生负大节,笃行君子,其经纬足以自表见,而惜其掩于艺。”相对绘画成就而言,更看重文氏的精神品格。
与文徵明相比,唐寅有明显的不同。唐早年科举得意,中应天府第一名解元,但翌年会试便因科场舞弊案牵连被革出,这之后遂灰心仕途,流连诗酒。其间尝应宁王朱宸濠之聘为幕僚,见宁王有反迹,佯狂脱出,转而致力绘事,专以鬻艺为生。唐寅赋性疏朗,喜弄风月,任达自放,颇嗜声色。一方面,曾刻“龙虎榜中名第一,烟花场中醉千场”及“江南第一风流才子印”以自诩,而另一方面,却又以佛家“如梦、幻,如泡、影,如露亦如电”之“六如”(《金刚经》)而自命,集放浪颓唐与悲观空幻于一身。故而《明史》谓其“诗文初尚才情,晚年颓然自放,谓后人知我不在此,论者伤之”,并将唐寅与祝枝山相类比,称:“吴中自枝山辈以放诞不羁为世所指目,而文才轻艳,倾动流辈,传说者益增而附丽之,往往出名教外。”总之一句话,唐寅像祝枝山一样,虽有才情,终属浪子,为名教所不取。
众所周知,在中国长期的封建社会中,知识分子信奉“志于道,据于德,依于仁,游于艺”(《论语·述而》)的价值准则,将精神品格视之为“道”,置于统摄一切的主导地位,而将包括诗文书画在内的余者诸艺视之为“器”,或曰“德之糟粕”,置于被统摄的地位。因此在后世文人画家看来,唐寅虽然和文徵明一样也是一位才子,被认为是“远攻李唐,足任偏师;近交沈周,可当半席”(王稚登《吴郡丹青志》),甚至被认为是“虽似北宗,实得南宗之神髓”(盛大士《溪山卧游录》),但同时却又是一位浪子,不像文徵明那样,既是一位才子,又是一位君子,故而只能对其持一种有所保留的暧昧态度,甚至是不无轻蔑的鄙视态度。然而,对于一般市民阶层来说,却有所不同。后者的取舍标准要远较前者来得简单而明快: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至于是否符合“重道轻器”的价值原则,则很少予以考虑。另外,老百姓的“道”和文人们的“道”也常常不是一回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