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为评价中国绘画应该有两个标准：一个是个性，一个是格调。一件艺术品，它的个性与格调同样高，才是好艺术品。回顾前辈的画家，都离不开这两个标准。吴昌硕、齐白石、潘天寿三位先生，他们每个人都创造了自己的面貌，这是他们非常强的个性。比如画石头，青年时的齐先生和潘先生，他们画石头受吴昌硕影响，基本上是水墨淋漓的画法。但是，如果他们永远固守这块水墨淋漓的石头，也就没有齐白石、没有潘天寿了。齐白石晚年画的石头，干脆就是死黑，一块黑石头，然后用别的去对比，和吴昌硕先生完全拉开了。潘老晚年的石头用很粗的笔，很宽的线条，有时一幅中就有几米大的石头。但如果光是这条线，就显得空了。潘老从生活中来，从雁荡山来，他在这些石头上加了很多苔藓，画里又加了许多小草，有些比较空的地方，用赭色简单染一染。这三位大师画的石头，晚年就拉开了。他们线条的凝重，用墨自成体系，格调同样是很高的。假如你是齐白石先生的学生，你去临摹齐先生的虾，我想你的画格调分一定很高，因为齐先生探索画虾已经达到了高峰，照着齐先生临，这种用墨，这种用笔，格调分一定很高，但个性分却是零分，因为你是在临！同样，有人讲他的画有很强的个性，但是如果你线条是很飘的，那你的格调就受影响，因为中国画的用笔本身就是一种格调。
黄胄老师的艺术，在中国美术史上前无古人的。他创建了人物画的一大流派，把速写引入中国画，用他的线条，用他的生动造型构成了他的艺术格调。
画家心目中的的黄胄老师
讲黄胄老师艺术前，我想先借用我熟识的艺术家对黄老师的评价，帮助大家了解黄老师。
周昌谷谈黄胄：
浙江美院的周昌谷先生是我在美院附中时的老师，他的作品在第一届世界青年联欢节得了金质奖（黄胄老师的《洪荒风雪》获第六届世界青年联欢节金质奖）。周先生得了金质奖后，在浙江声名显赫。他有一次跟画家姚有信讲："我很苦恼。"姚有信说："你在世界上都拿过奖，你还苦恼什么？"他说："我总觉得我画画好象在两座大山之间摸索，一座是黄胄，一座是程十发。我有时画出来一看象黄胄；有时想表现一下，比较放松一下，又象程十发。我很苦恼。"周先生有很高的成就，他能承认与他年龄差不多的黄老师和程十发是两座大山，实际上说明．黄老师在艺术上让他们景仰的程度。
程十发谈黄胄：
黄胄老师在筹建中国画研究院时，让我和张广在藻鉴堂住过两个月。我倆陪程十发先生先生散步时，经常听他讲到黄先生，非常有意思。一次他说："徐希，说实在的，中国画研究院能够让黄老师主持工作，是中国画界的福气。黄老师在家里随便抹一抹都是艺术品，都是非常好的，但他能够花那些么多精力，给你们小字辈创造条件。他把我们请来，给我们安排那么好，让我们留下一些东西，这都是为了中国画事业。"一次外宾来，他和黄老师合作两张六尺整张的画，黄老师画鸡和小鸡，他补一些背景。事后他说："这张背景是我一生中难得的好东西，因为黄老师在前面画得太生动了，我后面不能画得太多了。平时如果我画那么少，人家会说我偷工减料，而黄先生的大鸡小鸡已经画得如此生动，我就应该见好就收了。最后一挂起来，对我来说，这可能是最好的画了，非常精彩。"这也说明，老一辈画家之间不光是友谊，更是人格上的互相尊重，艺术上的互相尊重。
方增先谈黄胄：
方增先先生是浙江派人物画的创始人之一。当年他走红的程度，有人开玩笑说："方先生在天津表演，号称"四层楼"：前面一排坐着；后面一排站着；再后面站在凳子上，三层楼；第四层楼是最后站在桌子上。因为怕看不到啊!"说明方先生名气之大。黄老师过世前一年，我去看方先生，问他对黄胄老师的看法，他说："当然好了，黄老师应该说第一是个天才，第二勤奋，第三他有一个好身体。他的画不是一般人能学到的。"他又说："哪一个画家能拿出黄胄先生那么多大创作。黄老师大创作之多，水平之高，说实在的，在中国美术史上也是不可重复的一位大师，只有他才能达到了如此高的水准。"
李可染先生谈黄胄：
大概是二十多前，当时我在人民美术出版社工作，曾担任李可染先生一本画册的责任编辑。有一次，可染先生约我去看他的一些稿子和图片。他正在接待一位年青人。这人不到四十岁，带来一百张不同画家画牛的作品，请可染先生看看。每一张都是一平方尺大小，全部托好。我也边上，陪可染先生一张一张默默地地看。唯独看到黄老师水墨淋漓的黄牛，可染先生连说："才气！才气太大！造型好，用笔好。"可染老师在黄胄画前停留时间最多，我感到，可染先生对黄老师那么一张小小的一平方尺的画是发自内心的赞赏，很真诚的。
刘国辉谈黄胄：
刘国辉从美院附中毕业后画了几本连环画，他把黄胄老师的用笔用在连环画上，在当时国内影响非常大。一次他来北京，我领他去看黄老师的一幅《奔腾急》，画的是一群藏族孩子骑着马上学。这张画是送给邵宇的。我听邵宇讲过画这张画的背景：1962年，黄老师到中印边境深入生活，上车前五个小时，邵宇提出画画。黄老师在丈二匹上用炭条定了一点，大面积的墨就上去了，不到四个小时，这张《奔腾急》就画完了，正好到了上火车的时间。他的造型能力、用笔，他的身体状况，都在这张画上表现出来，我以为这应是他高峰期的代表作之一。刘国辉一看，足足有一刻钟没有讲话，完全被震住了，连说："太厉害了！过去看黄老师的原画太少了。我们今天很幸福，在北京就能看到黄老师那么多东西。"老实说，这在我们学生时代是不可想象的。学生时代我们很穷，当时我记得《新观察》杂志封面印有黄老师的画，为了这个封面就买一本，把它撕下贴起来。现在在北京有如此的条件，还没有被更多的人所利用。
刘文西谈黄胄：
刘文西是艺术成就非常高的画家，他的《祖孙四代》、《毛泽东和农民》和几张工笔的大场面，我认为也达到了中国人物画的高峰。有一年冬天，我陪刘文西到三里河黄胄老师家中。一晚上，前后仅用了两个多小时，黄老师一口气画了六七张驴和小鸡。刘文西说："徐希呀，每一张都很精彩。黄老师的这种才气，每一张都很完美。这几条驴怎么画怎么有道理，这些小鸡怎么画怎么好。"
侯一民先生在油画上是极有成就的，应该说是大师级画家，而且侯先生的特点是不轻易表扬人，他的学生能得到侯先生表扬能高兴半天。而他对黄胄老师的评价是："黄老师的巨制是史无前例的，五百年来，在中国画坛上，在表现民族人物画的题材上，他是开宗立派第一人。"他的讲话是有价值有分量的。
人物画大创作
黄胄老师的人物画大创作，除了上文提到的《奔腾急》，我每次来北京都要去看看，另外，他先后画过三张《巡逻图》，其中一张在军事博物馆。我看了黄老师的另一张《巡逻图》，是丈二匹的，画完了，黄老师大概感到上面闷了一点，又裁了一条丈二匹，大约十二三厘米，又补到上面，痕迹很清楚，但并不影响整个画的效果。画中马的造型、用笔，马屁股、马尾巴的毛啊，那种冲撞，我认为处处是是神来之笔，每次都要看许久。同样的《巡逻图》，他另外有一张带墨的，也非常精彩。
黄胄老师的《打马球》是二十八岁时画的，而人们经常在中央电视台《新闻联播》中经常见的那张大幅《叼羊图》，是他五十八岁画的，跨度长达三十年，这在世界美术史上也不是太多的。列宾也是世界上艺术青春较长的画家，他的《纤夫》到《土耳其苏丹写信》是他一生的高峰，从三十一岁画到三十四岁，前后四年。黄胄老师的艺术全盛时期如此之长，这是需要认真研究的。
他的《载歌行》有三张，我们现在经常见到的是他的第一稿，邓拓给它题过字。他最好的一张是送给肖劲光大将的。文革时，肖劲光的夫人因为害怕把它烧掉了。这张画在人美社资料室里留下了几段黑白照片，我和张广编黄老师画集时，把这几张用了一下。这张画黄老师用笔、画面饱和程度更充实了，我建议将来纪念馆可以利用照片把这张画放大到2m×2m,那是黄老师的水墨画走到极限的作品，非常非常精彩。
再讲《丰乐图》，黄老师最好的一张《丰乐图》是他给人民大会堂画的。那张是丈二匹，画的难度非常大，人物有那么多组合，这在中国绘画史上应是一张划时代的作品。在给黄老师出集子时，人美社社长说："你们出黄老师的《丰乐图》，局部可以跟任何西方大师比美，太精彩了。"这张画听说在新疆，研究中国画的人物如何重叠，是非常重要的文献。
动物画上的成就
在动物画上的成就，黄胄老师应该说是中国绘画史上的一个奇才。徐悲鸿先生对画马的贡献，是世所公认的。能和徐悲鸿等同高度的，只有黄胄老师。徐悲鸿的马基本上以单方的马为主，而黄老师的马，更多和人物组合，上面能骑人，能载人，那种潇洒劲，是无与伦比的，我更偏爱黄老师的马。黄老师在动物画上的成就之高和题材之广，几乎到了无所不能的程度：他的《百驴图》，他的每一幅驴和驴上的人物都是艺术上的非常精道的东西；他多次养鸡，不断地画速写，把速写变成笔墨，养到不能画了就送人，因此他的大鸡、小鸡，都非常精彩。猫的成就，他画的猫，那个神态，那种完美，用笔用墨的精到，在绘画史上是没有的。大动物中骆驼是很难画的，除了《洪荒风雪》那张外，我看到的黄老师随便画的几幅墨骆驼，都是非常完美的。画麻雀，能跟黄老师比的，恐怕只有任伯年。黄老师画麻雀不着颜色，全是墨的麻雀。此外，他画的狗、鸡、鸭、鹰，尤其是鸭，几十只水塘里的鸭子，飞起来的野鸭简直精彩极了。黄胄老师靠他非常强的造型能力，对生活的敏感，把笔墨运用到了极限，才达到如此高的成就。
黄胄老师的勤奋
谈到黄胄老师的勤奋，我想举几个例子：
黄老师得病以后，一次，让张广陪他到养鸡场。一道那里，他就拿出人美社出的速写本，不停地画起来。画得投入时，干脆两张联在一起画。最后黄老师站不住了，就跪在地下，又画了一个多小时。张广怕他出事，拖了几次，他就是不走，那天他画了一本半速写本。回来后，我逐页翻了一下，整体感都很强的。每次我们陪黄老师出去，他一旦看到感兴趣的东西，仿佛把整个世界都忘了，有时画到铅笔没有了，叫我们削巴削巴，再继续使用。
再如有一次我们配黄老师去看荣宝斋经理侯恺，推门进去侯恺没在。看见屋内有两只猫，他就让我们找笔找纸。我随便找了点纸，他拿着圆珠笔，对着两只猫就画了起来。画完说："我不找侯恺了，回去，回去！"回到画室，立即就把速写涂成了几张猫，精彩极了。我真佩服黄老师呀！他时刻把对生活的爱变成了他的艺术。我和黄胄老师有那么多次接触，能够在他身边，听他教诲，看他作画，欣赏他作品，是我一生中最幸福的一件事。
黄老师过早地离开我们，和他后来为中国画研究院，为炎黄艺术馆的超负荷付出有关。中国画研究院建成以后，由于种种原因，又把黄老师排斥在外，所以他又想搞炎黄艺术馆。在当时中国那么不完善的体制下白手起家，要盖成如此规模的现代艺术馆，不知比国外要难多少倍!为了炎黄艺术馆，他不但少画了多少画，还把自己大量的藏画，大量的作品都献出来。人民不会忘记他，历史会记住他。他的伟大艺术随着时间的推移，将在中国和世界美术史上，得到应有的崇高的位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