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画教学要有延续性、科学性——李洋先生访谈录

TIME|2018-01-11 11:26: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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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民德(以下简称王):李老师,美院首届博士生课程研修班马上要毕业了,你作为班主任,请谈谈这个班的教学有哪些特点。
李洋(以下简称李):其实担任这个班的班主任,对我自己来说,是一个很好的学习机会。我毕业快二十年了,大部分时间是在教别人,难得有这么一个机会,从这些导师身上,学习他们在中国画教学中的宝贵经验。另外自己的艺术创作走到这个阶段,也需要静下心来,重新研究一下艺术创作的基本规律,从艺术思想到艺术形式,对自己过去的创作进行总结和思考。所以我很珍惜这次机会,在这两年中,无论从自己的艺术创作还是在中国画教学上,从导师和同学身上,我学到了很多东西。
谈到这个班的特点,我觉得主要有两点:一是同学的学术水准和学术研究的层次比较高。再进这个班之前,这些同学都是在中国画创作和各大展览上很活跃的画家,每个人都已经形成自己的艺术风格,他们思考的问题,以及在艺术创作中面临的困境,其实也是目前一批中青年画家共同面临的问题。就是说,艺术创作达到一定的程度以后,需要一个好的学习环境,来重新认识中国画的艺术规律、艺术精神,进一步提高自己的文化修养,更加明确自己的创作研究方向。同学是抱着这样一个目的来的,大家都是来做学问的,所以这个班的学术氛围、学习空气非常好;另外一个特点,导师组的导师,都是由中国画届的权威来担任,无论在艺术创作还是在中国画教学上,各位老师的经验、学识、修养、艺术见解等各方面,可以说代表了中国画坛的最高水平。导师组和同学的人员构成,决定了这个班的教学,是在一种非常高的学术层面上展开的。一方面,这些同学都是一些非常优秀的画家,他们在知识上的需要,不是一种浅层次的技术问题,而是达到一定学术高度的知识需求。同学对导师提出了更高的要求,另外导师对同学的要求,也不同于国画系的本科生和研究生,而是从培养学者型的画家的高度,来进行学术上的指导和教学的。因此这个班教学的重点,不是解决技术层面的问题,而是从宏观上,研究中国画的艺术规律和艺术精神,站在民族文化的立场上,思考中国画的传承和发展问题。当然,在教学中也涉及到一些具体的技术问题,但是导师们在进行创作指导时,不是教同学如何去完成一张画,而是针对每个每个同学的创作特点,让他们如何去完善自己,在绘画语言上更纯粹一些,更深刻地去体会中国画的语言特性和笔墨精神。现在这两年的教学任务基本上要完成了,从他们的毕业创作来看,进步非常大,而且每个同学都有自己的创作风格,我对他们的毕业展览非常有信心的。
王:从目前中国画教学的情况来看,争议最大的还是人物画教学,像造型基础问题,素描和笔墨的结合问题,基本功训练与创作的关系问题,都已经争议了大半个世纪。你对人物化教学有什么看法呢?
李:其实我自己在教学上没什么可谈的。我觉得一个美术学院、一个系、一个学科,一定要形成相对稳定的教学传统和科学的教学体系。中央美院国画系有自己的教学传统和教学特点,尤其是人物教学上,比较注重写生和创造,这是经过几代人的教学实践、探索形成的。在上个世纪八十年代以前,由于受各种政治因素的干扰,在中国画教学上进入了一些误区,但这些问题是时代造成的,不能因此把多年以来形成的教学传统和教学特点,全部抛弃掉,而是要不断地总结、完善它。所以,作为我们这些中青年教师来讲,一定要把前辈们好的教学传统,传承和发展下去,这是非常重要的。
从学术的角度来讲,我非常赞同卢沉先生的教学观点。在我二十年的教学实践中,基本上是按照卢先生的教学观点、教学方法,来开展教学的。因为从上大学开始,我受卢沉先生的影响比较大,后来留校任教以后,在教学问题上也经常向卢先生请教。卢沉先生最基本的教学观点,是在基础教学中,就要把创作的要求体现出来,强调基本功和创作结合起来,缩短写生和创作之间的距离。这在中国画的人物画教学中,是非常宝贵的的经验。如果说,在二十世纪末到二十一世纪初,我们的中国画教学还有所改变、有所进步的话,那么卢沉先生的这个观点——在基本功训练中贯穿创作的要求,是有建设性意义的。因为我们研究近代的中国画教学就会发现,在卢沉先生提出这个观点之前,我们的写生教学和创作教学是脱节的,是割裂开来的,缺乏一种联系。中国画系培养出来的学生不会搞创作,离开了模特不会画画,创作成为了学生的一种负担。这一点,在八十年代以前,是非常明显的。
艺术教育的最终目的,是让学生学会艺术创作的规律,基本功训练只是教给学生一种入门的方法,教给学生掌握工具材料、掌握造型的一种方法,掌握这种方法的目的是为了创作。如果这个目的不明确,孤立的强调写生,强调基本功训练,而没有把创作规律教给学生,这种艺术教育,我觉得是有问题的。美术学院应该教给学生中国画基本的艺术规律,尤其是创作规律。如果学生在美术学院四年时间里,不会搞创作,毕业以后就不愿意画画了,因为创作对他来说是件很头疼的事情。如果他知道怎么创作,能够从艺术创作中得到乐趣,他肯定愿意画画,因为这是他的理想。其实创作没有那么复杂,要比基本功训练容易的多,只是我们没有把创作的规律教给学生而已。
王:你如何教学生认识中国画的创作规律呢?能谈得具体一些吗?
李:要让学生掌握艺术创造规律,必须从课程安排和教学要求上体现出来。现在我带学生,每个学期都安排一些创作课,这样可以让他们自觉地去研究创作问题。然后根据学生的创作作业,指出存在的问题,让同学在具体地创作实践中,不断认识一些规律性的东西。另外,在基本功训练中,就要把创造要求体现出来。比如说“写生作品化”,“作品”这个词,实际上包含了一个重要的观念,就是说,一张写生作业,必须是一张完整的作品,而不是一张习作,习作只是完成一张“作品”前的一个过程。所以我要求学生在写生习作里,要追求画面的完整性,要考虑整个画面的安排,要考虑各个对象之间,对象与道具、背景之间的内在联系,要研究构成画面的各个笔墨因素的结构关系,这种要求,已经不是停留在单纯的写生层面了,而是把创作的要求贯穿在里面。当然写生也有一个循序渐进、由简而繁、由易而难的过程。在具体的教学实践中,要根据每个人的情况,提出不同的要求。开始的时候,可以先画一个模特,研究模特本身的个性特征,然后表现出来。但是到了一定阶段,一定要把创作的要求融合到写生中去。在教学上有了这种要求,学生才能自觉地研究创作规律,这样经过几年的训练,到最后进入毕业创作阶段的时候,同学就会感到非常轻松。
所以在我的教学中,一直把基本功训练和创作要求结合起来,我觉得这是卢沉先生给我们留下的一笔宝贵的财富。因为卢先生这种观点的提出,是自己从事教学这么多年,从事艺术创作这么多年,根据自己的切身体会提出来的,有他自己深刻的经验教训在里面。他作为在那种模式下培养出来的艺术家,肯定有很多的经验教训。实际上他自己的经验教训,也是几代从事人物画教学和创作的艺术家的经验教训。
王:在目前的中国画创作和教学中,似乎对写生的要求弱化了,甚至有些人提出反对写生,你怎么看这个问题。
李:确实存在这种现象,现在的画家越来越不重视写生了。我觉得这里面有两个方面的原因:一是当代画家的心态比较浮躁,不愿意扎扎实实地画写生了;二是对写生有一种错误的认识,把写生和写实观念等同起来。因为在过去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水墨人物是追求写实的,要求把人物画得很像,栩栩如生,追求一种客观的真实,忽略了中国的写意精神,忽略了中国画最高的审美理想是一种意境的表现。因此,到了今天,当中国画开始向传统回归,强调中国画的写意精神时,很多人错误地认为,中国画写意精神的削落,是由于注重写生造成的,其实这是进入了另一个误区。我们现在强调中国画的写意精神,并不是说不要写生了,不是这样的。而是要站在中国文化的立场上,来重新认识中国人物画的造型要求和造型规律。
中国画的造型,从来不要求客观的真实。比如人物画的造型,只要把人体的结构表现出来就可以了,而不表现光影和光色。其实中国画的造型,从一开始就抓住了人体最基本的东西,因为骨骼和肌肉是不变的,而光和色是随着不同的环境而变化的。从上个世纪初以来,我们引进西方的造型观念,吸收素描的一些表现方法,使中国画中的人物画的到了很大发展。但是这种吸收,开始的阶段肯定有一些不自然的东西,必须要经过一个合理吸收的过程。现在大家已经看得很清楚了,我们吸收素描的表现方法,必须要站在中国画的立场上吸收,而不是用素描来代替我们自己的造型体系。中国画是一个线造型的艺术,中国画的线,必须是具有笔墨内涵的线。现在有些画家画人物的形体结构和衣纹,都是用罗马石雕的那种线,这已经不是中国画的造型方法,是拿笔墨来复制客观对象,虽然他们也用墨,用宣纸,但已经失去了中国画的笔墨精神,只是用笔墨来堆砌一个物象。我觉得这种观念是需要纠正的,必须要站在中国画的立场上,用中国画的观察方法,用中国化的造型规律,来表现画家对生活的感受。
王:在人物画写生中,如何体现中国画的的造型要求呢?
李:写意中国画的核心,那么从写意精神出发,就不要求画的对象一定要符合客观真实。中国画要求的是一种心灵的真实,而不是一种客观对象的再现。但是在几十年的中国画教学中,我们确实经历了这样一个过程,就是把写实的要求,作为人物画教学的一种规范,并且形成了一套教学模式。即使到现在,在中国画的人物画教学中,还由一些老师没有从这个误区里走出来,依然要求客观地描摹客观对象。描摹和描写不是一个层次,中国画人物画里的写生,应该是一种描写,描写画家自己对客观对象的一种理解,描写画家个人对对象的一种感觉和体验。我带学生写生的时候,要求他们一定强化对对象的一种感受,要有自己独特的理解,只有这样,你才能有话要说,才能有“意”要表达,我们说中国画的写意性,其实包含两层含义:一方面要有书写性,要有书法的趣味;另外一个含义,就是画家胸中要有“意”  ,也就是古人说的“文心”,如果没有深刻的感受,没有“胸中意气”要表达,那么这个“写意性”怎么来体现呢?所以我在写生教学中,一再强调,一定要强化自己对对象的感受。有了深刻的感受,那么在画面上表现出来的形象,必然是和画家的心灵相通的,这样才能以“意”写“心”。画中国画,为什么强调“感悟”?“感”,就是对物象独特的感受,是“外师造化”;这个“悟”,就是“中得心源”,也就是从自然形态向艺术形态转化的过程。中国画画到最后,实际上是一种人性的表现。技术、技法并不难,只要有一定的艺术才能,通过不断的努力,不断地积累,每个人都可以在技术上达到一定层面;难的是如何把个人的精神、学识、修养,把对人生的感悟和理解,用富有文化内涵的笔墨表达出来。中国画对人性的表现,对精神境界的追求,对画家提出了更高的要求。
王 :你一直在开水墨构成课,这门课最早也是卢沉先生开的,“构成”是从西方文化移植过来的一种观念,你如何把“构成”运用到中国画的教学中?
李:“构成”这个词是西方的,汉语里面没有“构成”这个名词,绘画中的构成规律、手法确实是西方移植过来的。因为西方绘画和科学联系得比较早,在十五、十六世纪,他们已经用科学的方法来分析绘画,像“黄金分割律”,就是用科学的方法,分析出来的一种视觉艺术规律。西方最早的“构成学”,也是用科学的方法,总结来分析出来的。其实“构成”是视觉艺术里所必需的的一种技术层面上的规律,画任何一张画都离不开这种构成规律。在传统的中国画论中,古人讲“惨淡经营”、“经营位置”,讲究构图,其实都是强调构成的重要性,只是没有形成系统的理论,是一种经验性的东西。在学院制教学中,我们如果把绘画创作纯粹看成是一种个人心性的、灵性的一种经验,没有形成一套科学的方法,是没办法开展教学的。学院制教学,必须要用一种科学的方法,把一些艺术规律总结出来,然后教给学生。那么构成分析就是学习绘画过程中的一种科学的手段。
1986年,卢沉先生老师最早开构成课的时候,因为中国画的传统里没有构成学,是从西方移植过来的,所以开始的阶段,研究、分析西方的绘画多,必然要经过这么一个过程。那么经过这么多年的教学实践,我开始把西方的构成理论更多地引入中国绘画的研究。在水墨构成教学中,重点分析传统的中国画,西方绘画呢,我只是介绍一些有代表性的画家,在学生理解了基本的构成方式以后,就不再用来分析西方绘画了。大量的时间是用来分析龚贤、金农、齐白石、潘天寿等大师的作品。分析他们画画为什么这么构图,线为什么这么穿插、排列,树和石头为什么是这样一种交叉关系。比如我们看潘天寿先生的画,为什么多一笔不行,少一笔不行,他画一块石头,为什么呈这样的角度,荷花杆子为什么这么穿插,他总有个道理吧,我们必须把这个“道理”分析出来,形成一套规律,教给学生,这样学生就容易掌握了,就学会看画的方法了。学生掌握了构成方式、构成规律以后,再去看龚贤的画,看潘天寿的画,就能够看懂了。如果学生不懂得笔墨构成规律,这些大师的画,好在哪里?为什么这么画?不知道所以然。这样就没用办法研究前人的作品,那又这么谈得上对传统的继承和发展呢?
王:现在看来,建立一套科学的中国画教学体系,是当前中国画发展中的一个重要课题。
李:学院制教育不能像过去师傅带徒弟那样,完全凭个人经验,总结一些画画口诀,代代相授。学院制教育必须用科学的手段,把中国画的规律找出来,分析成具体的形式语言,这样才能让学生更好地理解传统,掌握中国画的艺术规律。实际上我们开水墨构成课,就是教给学生一种科学的分析方法,并不是说让学生去画几张水墨构成的作业,更不是说用笔墨来临摹西方的绘画。学生在掌握了这种分析方法以后,用构成的眼光,看我们的传统绘画,看西方任何一种形式的绘画方式,就能看进去。我觉得在今天这个时代,要做一个好的画家,必须具备一种中西兼容的素质,不能完全照搬中国传统的绘画样式,必须要融合,这是肯定的。因为当代生活和古人的生活已经完全不一样了,我们现代的生活已经完全现代化了,艺术家要表达自己的感受,在表达对当下生活、对这个时代的感受,必须要在我们的创作中,找到一种与时代生活、时代精神相一致的语言形式。这种语言形式,或者说绘画形式,是具有中国艺术精神的,是有中国文化内涵的,同时又是具有现代性的。因此当代画家必须要具备中西兼容的头脑,要懂得怎么去融合,如果一个学中国画的画家,不懂得中国画的艺术规律,看不懂西方绘画,怎么谈中西融合呢?
王:中国文化有一个很突出的特征,就是它的包容性,正因为有包容性,所以中国文化延续了几千年,仍然有强大的自生能力。
李:是这样,现在有些老先生担心中国画的传统会失传,我很敬佩他们身上的那种使命感和责任感,我也很理解他们的良苦用心。但是我觉得,这个问题不用担心,因为中国深厚的传统文化在那儿摆着,这一代人走偏了,失败了,下一代人可能因此会清醒了,会自觉地吸取前人的教训。我觉得当前的中国画已经开始回归传统,回归到本民族的文化立场上来。那么摆在我们这些中青年画家身上的任务,就是如何把我们民族的绘画传统承接上,同时还要善于吸收传统的精华和西方绘画中优秀的东西,来发展中国画,这个任务是非常重的。我们这一代画家,从上大学开始,就开始大量接受西方文化和西方绘画的影响,和上一辈画家比起来,我们对传统的修养要薄弱得多。在经过这么多年的创作以后,我感到自己的国学底子太薄了,包括书法、诗词、哲学等,都需要补课。尤其是书法,画中国画必须要过书法这一关,如果不练书法,画里面缺少书法的趣味,中国画的写意精神就少了。如果说现在的中青年画家有一种危机的话,就是对中国传统研究得不够,在人物画的创作上,只考虑造型的需要,没有考虑笔墨的结构关系,没有考虑笔墨的精神内涵。中国文化和西方文化完全不一样,中国的绘画是重笔墨,西方绘画是重造型,所以说笔墨是构成中国画的基本的灵魂,如果一张人物画,看不到笔墨,只看到一种形式,只看到一种形象,就失去了中国画的艺术精神。

                                                                                                地点:李洋先生画室

时间:2004年9月2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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